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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阿仙奴的故事

2026-06-04 00:08:14

一、

以前我认为一个阿森纳球迷和一个曼联球迷似乎不太一样,现在觉得其实没有什么大不同,只是大家坐的船不同。

二、

我是被Bergkamp带上阿森纳这条船的。世界杯也是分等级的,好像不该给这么诗意的东西分等级,但98世界杯就是最好的,t0档。那是“距离感”最得当的一次——大多数人离Windows95还很远,报纸上的文字还很端庄,电视机还很厚而不是很薄,画质良好但还没有彻底高清,世界若即若离,还有巨大的想象空间。那年群星璀璨,博格坎普独有一种冷静、理性的气质,不能肤浅地用“艺术家”来形容。他在四分之一决赛绝杀阿根廷的那个球,一招一式像数学公式一般严谨,但合起来呈现的效果却想象力爆炸。

三、

1998/99赛季英超联赛首轮,阿森纳在海布里对阵利物浦,广东台的预告文案是“龙争虎斗”——一个当时我觉得很带感,但现在听起来没有什么文化的词。人就是很奇怪,会记得一些不太重要的细节。那场比赛踢了个0比0,博格坎普因伤缺阵。我第一次看到詹俊解说,坐他旁边的是王泰兴。我对詹俊的直观印象是:普通话口音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以及他在说到“阿森纳”的时候总会在前面加一个“兵工厂”(现在好像没这个习惯了)。我见证了很多大解说变成小解说,也见证了詹俊从小解说变成大解说。其实解说这活儿不分大小只分好坏。所有阿森纳球迷和所有联军球迷都应该有个共识:感谢詹俊老师这30年来坚持不懈所做的细致的功课。

四、

中学的时候,直播看得不多,电视台在周末的直播场次也很有限,而且不可能总播你兵工厂吧,所以大多数比赛只能通过新闻看。我们对球队的想象主要建立在报纸图文和收音机的广播里,然后在周末回家时才能在集锦节目里得到印证,比如周日下午一点TVB的《足球世界》。我记得有天中午我在宿舍楼楼道口值班(就是和另一个同学一起看大门),听电台节目,主持人是谢亮还是张达斌,大概吧,听到博格坎普完成了四个助攻,其中三个助攻给了阿内尔卡。一般来说,这样的中午就比较快乐。现在已无需想象那些没有画面的进球是什么样子,因为世界已是手里的玩物。

五、

初二还是初一的时候,我们隔壁班足球队的球衣是阿森纳的JVC,再隔壁班是曼联的SHARP。我们班没有太多选择了,就买了切尔西的AUTOGLASS。我在高一那年终于花360块钱在学校后门一个球衣店里买了件正版的阿森纳,是DREAMCAST。以前的语境跟现在不一样,还没有“粉”这个词,只有“迷”。2002年的5月,阿森纳做客老特拉福德,平了就夺冠。晚自习后,我编了个理由跟宿舍管理员请了假(但可能压根儿就没请假,我也不是那么乖的人),和同班的曼联球迷骑车到他家看球,路上我才知道他父亲已经过世,家里只有妈妈。我对曼联也有感情,是因为很多同学爱他们,你很难说曼联没有陪伴阿森纳球迷,只是以另一种角色在陪伴。那天晚上维尔托德跟上补射破门,他在角球区跪地庆祝,卡努挎开大长腿从他头顶飞过去,然后我在天微亮之际骑车回校,空气清爽。很多年后我才听到伦敦的阿森纳球迷喜欢在看台上唱一首歌:“我们在安菲尔德夺冠,在白鹿巷夺冠(两次),在斯坦福桥和老特拉福德夺冠,没人能像我们这么唱。”英格兰足球太有历史感了。

六、

高考结束后有同学去中国香港玩,我让人给我带了件当季的O2。450块,妈的,我还是有钱。

七、

读大学的时候经常上一个叫枪手论坛的社区,我每天在上面潜水,每年在上面上树下树。后来知道是成都人五行和他朋友建的。我记得里面一个板块的版主,名字好像叫马什么斯特什么,头像是变形金刚里的擎天柱,其余的记不住了,也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上了。我大概是在上面加了个枪迷广州QQ群。群活动我好像参加过两次,一次在岗顶聚餐,一次06年欧冠决赛看球,Mary姐均有到场,当时还看不出瘦小的她后来有那么大能量,把阿森纳广州球迷会的影响力搞得那么大。06年晋级决赛的历程很有说服力,干脆利落干了皇马尤文,半决赛次回合,我在宿舍的电脑上用sopcast(好陌生的词了)看直播,莱曼在补时阶段扑出里克尔梅的点球,凌晨5点半我在宿舍阳台上怒吼宣泄,也不管是否打扰同学睡觉。决赛那晚,枪迷约在北京路附近一家叫潮哥的KTV看直播,我坐22路车可以到,华工到广卫路嘛。莱曼在决赛开场10来分钟即被罚下。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暴脾气,但当时的样子太可怜,这辈子最可怜的一次,反倒让我更爱他。10打11,坎贝尔头球破门的时候我觉得我疯了,K房里所有人都疯了。我记得我踩在沙发上疯跳,还有人把啤酒乱撒。阿森纳踢得比巴萨好,巴萨担不上梦二的名头,可惜亨利的两个单刀球大失水准。我们是看了阿森纳领完银牌才散场的,下楼的一幕我记得太清楚:电梯里塞满了亚军球迷,没人说话,安静得尴尬,电梯半天不动,所以尴尬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有人反应过来,原来一直没有人按电梯按钮。下楼后,天几乎亮了,我们合了个影。此后20年我再没有参加枪迷线下聚会,直到2026年5月英超倒数第三轮踢西汉姆,在成都一个酒吧。

八、

这两天天涯社区莫名其妙复活了,据说因为想上去的人太多,服务器遭不住,结果大多数人还是上不去。我试了几次,上不去。不知道那个叫「球迷一家」的板块还在不在。很多年前里面有个跟“乌鸦又叫了”齐名的写手叫“烟花少爷”被视为枪迷代表,经常写阿森纳,笔锋很文艺范儿。天涯的时代已经作古,但deepseek还能搜到这段历史,说烟花少爷写过一篇代表作叫《阿森纳无能,巴萨无耻,小法无辜》。这里面我只认同“巴萨无耻”。大概半个月前,阿森纳赢下西汉姆之后,我突然想起烟花少爷这个人,还想起以前QQ加过他,然后真通过QQ号搜到了他的微信。他还记得我。我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已经从北京回重庆很多年,在一家游戏公司做文案工作。我问他还看不看球,他说大概是21年就不太看了,因为身体不太好,不能熬夜,现在几乎只看乒乓球,不关心足球新闻了。我在想,像烟花少爷这样曾经的死忠都可以散去,枪迷是怎么越聚越多的。

九、

阿森纳来过中国5次,踢了6场球,我都没去现场看过。惭愧,看起来我不是一个狂热的枪迷。我好像没有欲望去看友谊赛。我也没去过伦敦,可能因为没钱。但我也确实没那么想去,我觉得我如果不能跟北伦敦那些英国佬一起唱他们的歌就会显得跟球队很疏离,格格不入,然后陷入一种身份认同的怀疑。我唯一一次现场看阿森纳是巧合,今年年初我要去米兰出差,刚好那两天欧冠小组赛阿森纳客场打国米,这是天赐良机,我心驰神往。普通球迷只能买到主队球迷区的票,我不甘心,那天我有强烈的冲动一定要去客队球迷区,且不在乎我能不能融入他们。梅阿查球场的安保非常严格,每个区域都只能按相应的通道进入,看台之间不能随意串。我找到了客队球迷的路径入口,趁安保跟别人说话,斗胆像流氓一样强行翻越两条围栏混入客队球迷人流,那一刻我是有点热血,像个狂热的球迷了,好像什么都拦不住我。我在梅阿查独有的旋转楼梯里往上走,疏离感全无,归属感强烈,我特么是牛逼哄哄的欧冠客场的远征军了啊。

十、

阿森纳曾经有一个美丽足球的标签。“行云流水”、“水银泻地”。0304亨利皮雷维埃拉的阿森纳是水银泻地,酣畅淋漓。0708赫莱布罗西基法布雷加斯的阿森纳是行云流水,赏心悦目。我认为这两个词有点区别,水银泻地更有入世的压迫感,行云流水更无欲无求。反正都跟眼下这支阿森纳关系不大。赛季中途我一度非常嫌弃阿尔特塔,我嫌弃苏维门迪嫌弃约克雷斯嫌弃本·怀特嫌弃马丁内利,但我现在不嫌弃他们,是他们让阿森纳的故事更立体、更有张力。不过我还是希望下赛季我们能回到攻势足球的轨道,别踢守势足球了。拿冠军很痛快,痛快地拿冠军更痛快。

十一、

公号更新一次越来越难,写到最后不知道怎么收尾。我搜了会儿各路博主的视频,我最近常看她们的视频,@北伦敦战地小记者、@蔻蔻妮娜、@明月亦明月,还有一个疯婆子@爱吃肉的火山大聪明,明明五音不全还要飙高音唱歌。总之各有味道,都是情真意切的表演艺术家。阅读阿森纳的方式已经变了。我又试了一次,刷新天涯社区,终于刷出来,还真没有「球迷一家」了。我又很E地忍不住给烟花少爷发了微信,问他看欧冠了吗,我纯好奇。他回复我:“我没看哦,因为我在看乒乓球德甲决赛,萨尔布吕肯打杜塞尔多夫,这个比赛和欧冠决赛的时间冲突了。樊振东在萨尔布吕肯,他不是被国乒逼退了吗,不参加国家队赛事,就只能看看他打乒乓球联赛了。”

很奇怪,这个回答竟然比“看了”更符合我对一个曾经的枪迷的期待。